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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名字———郑和。
600年前,郑和七次率船浩浩荡荡驶入大海,历时28年,开创了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海上探索与交流之先河。
600年后,一艘名叫“凤凰号”的帆船重走郑和当年的征途,重温昔日的艰险与辉煌。茫茫大海,他们这一路如何走过?历史的遗迹是否找到?当年郑和下西洋究竟播撒了什么?
600年,沧海桑田,斗转星移。我们追寻先人的足迹,致敬历史的荣耀,展望海纳百川的恢弘。
上周二,在上海海事大学“西洋有多大———凤凰号下西洋”的报告会上,我们见到了“凤凰号”的4位船员。从去年8月到今年3月,经过8个多月的海水洗涤、烈日灼烤,这几位男子汉身上多了几分沧桑与历练。喜与悲、笑与泪,交织出一个又一个故事,一段又一段旅程。一切都历历在目,所见、所闻、所思,冲击着亲历者,也震撼着聆听者。
探险篇
8个月,12500海里。满怀“直挂云帆济沧海”的豪情,“凤凰号”乘风破浪,以海上亲历的方式,完成了一场对600年前郑和下西洋最壮阔的纪念。
2004年7月24日,农历六月初六,香港维多利亚港风平浪静,和往常一样,透着一派夏日的闲适。
唯一例外的是一艘名为“凤凰号”的帆船,这一叶扁舟肩负着特殊使命。它将沿600年前郑和的足迹再下西洋,进行一次当代的越洋之旅。这一天,“凤凰号”下水前往太仓———郑和当年下西洋的起点。
解开缆绳,升起风帆。在众人的送别声中,“凤凰号”劈波斩浪,朝着那片令人神往的蓝色驶去……孤帆远影中,它将带着600年后的憧憬与梦想,从江苏太仓起航,一路南下,经我国上海和香港,驶往文莱、新加坡、印尼、马来西亚、泰国、斯里兰卡、马尔代夫、印度、巴基斯坦、伊朗、阿联酋、阿曼、塞舌尔,最终到达东非海岸国家肯尼亚。
除了船长翁以煊外,“凤凰号”的领队郑浩、何明礼,摄影师黄睿,都没有航海的经历。任职凤凰卫视中文台专题组副总监的郑浩,当时正在巴基斯坦做新闻。领导给他打了电话,问他是否晕船,他说不晕。再问会不会游泳,他说会游泳。就这样,郑浩成了“凤凰号”的一员。
茫茫大海上,人是如此渺小。航海记录为零,对帆船的认识也是零,这两项“零经验”,再加上航海拍摄的任务,使“凤凰号”的几位成员经历了太多意想不到的挑战。
“这是一种无法想象、无法预见的困难,跟以往所经历过的困难完全不同。要克服的是孤独、寂寞和工作上的种种压力。”
“出了问题,即便是有海事卫星电话这样先进的通讯设备,但从发出求助到救援人员的到来,也要等上漫长的几个小时。”
“船上酷热难耐,舱内都有38摄氏度,还要在里面编辑片子,写稿、传稿。”
……
在航海日志中,船员们留下了许多这样的慨叹。
2004年12月26日,黎明如往常一样静悄悄地来临。“凤凰号”已驶入东印度洋的安达曼群岛,三位船员把船抛锚在布莱尔港外海。
6点26分,船身突然间开始上下剧烈颠簸。“地震!是地震!马上拿机器!”摄影师黄睿马上跑上甲板,只见海面上并无异样,岸上则扬起了大片灰尘。码头上一片硝烟,很多墙都倒了,好像被“地毯式”轰炸过。
二十五秒的震动之后,海面竟出奇的平静。7点15分,“凤凰号”决定使用船上的橡皮艇登岸。然而橡皮艇距离码头越近,大家越觉得不对劲———港湾里的水流湍急不定,水里一片黄一片绿。回头朝远处望去,一道巨大的潮水线正从远处涌来。
海啸,就在猝不及防中降临。
船长当即决定,掉头回船,返回“凤凰号”。此时,码头附近的船只纷纷离岸,有些是开着机器跑的,有些是两三条船靠在一起被潮水冲走的。船长开足马力,拼命朝“凤凰号”驶去。然而,周围的船太多,难以分辨是橡皮艇在动,周围的船在动,还是“凤凰号”在动,这短短的路程似乎永远也走不完。
终于艰难地登上了“凤凰号”。经历了短暂的平静后,由一阵余震开始,巨浪向安达曼群岛扑过来。几乎每二十分钟就有一次强烈的浪峰,浪高达五至十米。“凤凰号”在巨浪中被一次次高高地抬起又狠狠地摔下。船长一次又一次地调整船的方向,利用发动机动力稳定船的位置。风浪中,三人就这样站在甲板上,监察锚链情况和水深变化,看水掌舵,同时拍摄当时的情景。
此时,海上的景象也是一片混乱。大至万吨级客货轮被挤在码头旁进退两难,小至渔民小艇到处乱窜。无线电紧急频道里,接收到的求援呼叫一个紧接一个。在海务局的多重指令下,“凤凰号”最终安全地停在了港口深处一个避开潮水直接冲击的湾里抛锚。
这里,距离这次东南亚海啸的震中央仅仅五百海里。
三天后,“凤凰号”绕出布莱尔港,扬帆前进。元旦那天,船员们获得了船长给的新年礼物———每人一盆淡水,用来洗头。能痛快地洗一洗,大家已经期待了很久。“每人大约三升水,我洗完头后,水变奶白色了。再洗洗毛巾、擦擦身,水变奶黄色了。再洗洗穿了三天的底裤,水变灰黄色了。我想了几分钟,灰黄色的水还能再用吗?想不出来,只好把它倒掉了。”领队何明礼记忆深刻。
驶过了祖国绵延的海岸线,亲眼看一看传说中印度洋海水的蓝,停泊在一座又一座天堂般美丽的小岛,体验各种不同的风土人情,经历海啸无情的侵袭,目睹刹那间生死相隔的伤痛……8个月,12500海里,沿着先人的足迹,“凤凰号”终于在3月16日抵达了终点———肯尼亚的蒙巴萨。
远远地就能听到在岸上等待的人们传来的欢呼。那一刻,历经了大风大浪考验的男子汉们,还是流下了激动的热泪……
追寻篇
在追寻与纪念中,人们一次又一次地发现,600年前,郑和的船队在沿途播撒的友谊与文明,至今仍生生不息。
从1405年到1433年的二十八年间,郑和率船队七下西洋,途经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,完成了举世无双的海上壮举。
“这一路,我们追寻着郑和的足迹,无时无刻不感受着六百年前的艰辛与悲壮。”船长翁以煊说。从郑和下西洋至今,东南亚各国仍留存的郑和遗迹有30余处。“每到一处,我都扛起摄像机,拍个不停,看到先人留下的文明传播的遗迹,心里总有说不出的激动与自豪。”摄影师黄睿说。
在马来西亚,“凤凰号”受到了当地船队盛情的迎接。十六艘渔船组成的船队早早地等在了巴都茅港,每艘渔船都插着写有“郑和三保公”字样的黄色旗帜。当地以郑和命名的三保公庙前挤满了人,人们点燃鞭炮以示欢迎。当地的小学生们穿上了中国传统舞狮服装,奏起了中国鼓乐。原来,这里有不少马来人都会把学生送到教育水平较高的华文学校,因此有机会从小接触中国文化。表演过后,人们还带船长来到三保宫庙里上香拜祭。这里有一个脚印状的坑,长约六十厘米,相传正是当年郑和留下的脚印。
“三味宝真如无人无我;佛心公造化不灭不生”、“七度使邻邦有明盛纪传异域;三保驾慈航万国衣冠拜故乡”……在泰国,经常能找到这类贴挂中文对联的佛寺。对联上写的“七度使邻”、“慈帆天下”,指的就是郑和下西洋的事迹。
在印尼三宝垄市的一片稠密的居民区内,有一条约10米宽的河流蜿蜒其间。600年前,它还很宽,郑和的船队就曾在此泊靠。当郑和首次踏上三宝垄的土地时,这里还是一片蛮荒之地,他给当地带来了木雕、陶瓷、丝绸等中国传统工艺品。在郑和离开之后数年,当地政府开始在这里设立行政机构。人们为了纪念郑和,就将这块地方命名为三宝垄。
在当地规模最大的庙宇大觉寺内,有一座供奉着郑和的祠堂,堂内的郑和像庄严而肃穆,身边还跟着5名侍卫,堂顶挂着一块黑色牌匾,上书“悟真机”,周围还有“慧眼增辉”、“银海清澄”、“南海流芳”等横幅。
郑和在三宝垄驻留期间,曾在一处石洞内“修道”。因为郑和小名三宝,后人就把这个洞叫三宝洞,又因“宝”与“保”谐音,人们希望郑和保佑自己平安,时间久了,就叫成了“三保洞”。三保洞内,有一口三宝井,相传是郑和带领手下士兵开凿的。当地人相信用三宝井水冲凉,能消灾祛病。于是,小孩初生,每日必浸冷水数次。
如今,三保洞已经开辟成为一片约4万平方米的旅游区,一座新的郑和庙在三保洞原址上拔地而起,气势恢弘。
在科伦坡市中心斯里兰卡国立博物馆一层的石碑大厅里,至今陈列着一块刻有龙纹、汉字,明显具有中国风格的石碑,在一片斯里兰卡的碑林中显得极不寻常,这就是著名的郑和布施碑。这块郑和碑高约145厘米,宽约76厘米,厚约13厘米,碑顶部雕刻有栩栩如生的两条龙。石碑右侧雕刻着中文,其余部分则分别雕刻泰米尔文和波斯文。石碑清楚地证明了郑和在1409年前后曾数次访问斯里兰卡。
“在终点站肯尼亚的蒙巴萨,我们受到了很热烈的欢迎。”船长翁以煊笑着说。郑和七下西洋,四次到过非洲东海岸的肯尼亚等国,船队从那里带回的特别礼物———长颈鹿,就是在中国被人们称之为祥瑞之兽的“麒麟”,象征吉祥和幸福。在肯尼亚人眼中,郑和的船队克服困难不远万里来到肯尼亚,成为两国友好交往的使者。
600年前,一支绵延十余里的船队,浩浩荡荡地驶入了万顷碧波之中。一次又一次未知的停泊,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国度。
600年后,彼时的许多细节已隐没在历史中,然而后人在探寻中发现,在沧海桑田的异国他乡,仍然能找到当年率千帆出海的郑三保的身影。
于是,人们一次次地为他当年为沿途带去的和平与文明所震撼。这些文明与友谊的种子,至今仍生生不息。
思索篇
绵绵海岸,传递着和平与文化。滔滔海浪,仿佛久远的海洋文明的呼唤。我们向郑和致敬,致敬历史的荣耀,致敬文明的积淀。
让思绪穿越六百年的时空隧道。
1405年7月,晴朗无云的天际,郑和的船队如一条身躯庞大的巨龙,横卧在太仓刘家港外宽阔的江面上,大小200多艘船一字排开,形成了如林的帆樯。阳光照射着士兵将领腰间明晃晃的刀剑,在江风的吹拂下,五颜六色的旗帜仿佛巨龙背脊上闪动的鳞甲,辉耀欲腾……
《明史》记载,郑和船队有27800余人,船只200余艘。《西洋记》记载,船队的主体船分为宝船、马船、梁船、战船、座船等五种,船只“体势巍然、巨无与敌,蓬船锚舵、非二三百人莫能举。”
600年前,就是这样一支船队,驶入茫茫大海。中国踏上了了解世界的路途,世界也就此认识了一个全面的中国。
七下西洋,船队经过南海和马六甲海峡,向西泛舟跨过印度洋,直达波斯湾、亚丁湾和东非沿岸,浩浩荡荡地在西洋上劈波斩浪。它所开创的“海上丝路”,绵延至今。中华民族开眼看世界,目光如此深远。
七下西洋,船队广泛而和平地交好异邦,他们送去中国产的丝绸和陶瓷,带去了中国人民的深情厚谊,接来各国的使者,不仅建立了贸易网,更和许多国家和地区建立了友好的外交关系。我们民族的胸怀,何其宽广。
七下西洋,足以证明,无论是造船技术还是航海技术,当时的中国就已经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。中国有着18000公里的海岸线、14000多公里的岛岸线。智慧勤劳的人们,在7000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就发明了风帆、舵、桨,开启了驾舟出海的时代。春秋战国时期,韩非子写下“历心于山海而国家富”的名言。秦皇汉武,中国古代的航海技术足可远涉重洋。宋人使用指南针导航,更是开辟了历史先河。中华民族的海洋文化,何其发达,民族实力又何其强盛。
从《瀛涯胜览》、《星槎胜览》到《天妃灵应之记碑》,郑和下西洋的功绩被永久地载入史册,刻入渊源的历史中。这一段段文字、一处处遗迹,记录着郑和当年传播文明、传递友谊的丰功伟绩,更闪耀着整个民族的智慧,以及那个时代的文明之光。
然而,这一次令世界震惊的辉煌之下,也埋藏着深深的遗憾。1433年,在第七次下西洋途中,郑和在古里(今印度卡利卡特)病逝。正值闷热夏季,郑和的部下只得将郑和的遗体安葬于爪哇。一代航海家就这样遗憾地告别了他所热爱的航海事业。昔日乘风破浪的宝船,再也没有出过海港。
此时,明朝政治腐败,海防松弛,海盗屡屡骚扰东南沿海,朝廷因噎废食,关上了开放的大门,“片板不得入海”。明清两代王朝,共实行了长达400年的闭关锁国政策。而此后,西方殖民者的坚船利炮在中国的领海、内河横冲直撞,更在民族的历史上刻上了永久的耻辱。
600年前的辉煌,600年间的遗憾,巨大反差,令人深思。
上下五千年,中华民族就是在了解、吸收异域文明、吐故纳新、兼容并蓄的过程中走向强大的。开放与包容、锐意探索与和平奋斗,铸造了民族的国运昌盛之道。相反,自我封闭、夜郎自大,则会断送民族的生机。
600年后的今天,循着郑和昔日的足迹,我们看见绵绵海岸,传递着和平、交流与文化。滔滔海浪,仿佛久远的海洋文明的呼唤。
回眸先人,凝视历史。我们向郑和致敬,致敬历史的荣耀、致敬文明的交融。
今天,当我们再次面对海洋,面对世界时,我们明白,在新时期的历史之旅中,在谋求民族复兴的征途上,我们将坚定地扮演一个开放、和平、奋斗的角色。
采写 /实习生 陈俊珺 本报记者 曹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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